BRAIN / BRAIN × AI20 SEP 2026
脑科学与AI54|光遗传学怎样变成药:三条路,各走到哪一步
小明哥转来一篇讲光遗传学和脑病新药的文章,出自一个专做中枢神经系统新药的公众号。它比大多数诺奖解读文章更有用:讲到了具体的研究、公司和临床试验。但核对下来,有几处说法对判断这条赛道很关键,而文章说错了或说满了。
光遗传学变成药有三条路:直接做成基因疗法、用它找对靶点再做小分子药、用它的思路做闭环脑刺激。三条路都在走,但没有一条已经到终点;而文章最打动人的那条"华人科学家的源头技术",在临床上恰恰没有成功。
14人 01 潘卓华技术线的首次人体试验,无明显疗效 |
0.37 02 MapLight精神分裂二期效应量 |
1位 03 闭环脑刺激治疗难治性抑郁的个案 |
这一篇不重复光遗传学的原理(第 ㊴、㊹、㊾ 篇讲过),只回答一个投资者关心的问题:光遗传学到底怎样变成药?每条路走到了哪一步?
培养皿里的各种药片和胶囊。光遗传学本身不是药,它帮人找到下一种药该打在哪里。图片来源:MART PRODUCTION / Pexels
光遗传学变成药的三条路:直接做基因疗法(眼科,一条失败、一条待审);找对靶点再做小分子(抑郁、精神分裂);闭环脑刺激(个案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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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为什么它对新药重要:从"相关"到"因果"
文章开头说得对:脑成像只能看到"这里亮了",分不清是病因还是结果;电刺激分不清是哪类细胞起作用;药物会同时影响很多脑区。
做脑病新药最大的难题正在这里:发现病人身上某个受体变了,它是病因,还是病的结果?光遗传学能只开关一类细胞、精确到毫秒,于是可以在动物身上做"开一下看症状来不来、关一下看症状走不走"的实验,把相关变成因果。这就是第 ㊾ 篇讲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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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第一条路:直接做成基因疗法(眼科)
这条路第 ㊹ 篇写过。这里要纠正文章的一个关键说法。
文章说:2006 年韦恩州立大学的华人科学家潘卓华,在 *Neuron* 上首次在活体动物中验证了 ChR2,让视网膜退化的小鼠恢复了视觉反应;今天 FDA 正在审的 Nanoscope 疗法 MCO-010(商品名 MOGENRY),"底层技术与潘卓华 2006 年那篇论文一脉相承"。
前半句是真的。我核对了:Bi、Cui、Ma 等人(通讯作者潘卓华)2006 年 4 月在 *Neuron* 发表了这项研究,是光遗传学用于视力修复的开创性工作。
后半句不对。潘卓华技术的直接继承者,不是 Nanoscope,而是另一条线:
—韦恩州立大学把潘卓华的技术授权给了初创公司 RetroSense,做的产品叫 RST-001,用的正是绿藻的 ChR2;—2016 年,艾尔建(Allergan)以 6000 万美元收购了 RetroSense;艾尔建后来并入艾伯维(AbbVie),产品改名 AGN-151597;—第 ㊹ 篇讲过:2026 年 7 月,艾伯维发表了这项 14 人的首次人体试验,结论是没有观察到有临床意义的疗效。
Nanoscope 的 MCO-010 用的是公司自己设计的人工感光蛋白,目标是在普通环境光下工作,打的细胞也不一样(双极细胞)。它的关键试验 RESTORE 实际入组 27 人,公司公布达到了主要终点,FDA 已受理上市申请,审评结论预计 2027 年上半年。文章写的"III 期""高剂量组视力改善约 3 行"等细节,我没能从公开的同行评审资料中核实,以公司公告为准。
对投资者的提醒:一项开创性的学术发现,和一个能上市的药,中间隔着很长一段;第一个做出来的,不一定是走到终点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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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第二条路:用它找对靶点,再做小分子药
这条路不把光遗传学本身做成药,而是用它在动物身上锁定"哪条环路、哪类细胞、哪个分子"出了问题,再针对这个分子开发普通的药。
文章举的例子是浙江大学胡海岚团队 2018 年在 *Nature* 背靠背发表的两篇论文,我核对过,都是真的:
—定位:大脑里有一个叫外侧缰核的地方,常被叫作"反奖赏中枢"。在抑郁模型的动物里,这里的神经元从单个放电变成了一阵一阵的簇状放电,压住了下游的奖赏系统。—因果:用光遗传学在健康小鼠的外侧缰核诱发同样的簇状放电,小鼠就出现了抑郁样行为(比如游泳时更早放弃挣扎、对糖水失去偏好)。—反向验证:把氯胺酮打到外侧缰核,簇状放电停了,抑郁样行为很快缓解。这也部分解释了氯胺酮为什么能快速抗抑郁。—找分子:第二篇论文发现,星形胶质细胞上的一个钾通道(Kir4.1)参与驱动这种簇状放电,成了新的候选靶点。
这条路是光遗传学对新药最实在的贡献。但要记住:这些都是动物实验;从"小鼠的抑郁样行为"到"人的抑郁症",中间还隔着很多失败。
文章举的第二个例子是 MapLight 公司,创始人之一是这次的获奖者戴瑟罗斯。它的精神分裂症药 ML-007C-MA 在 2026 年 7 月公布了二期试验阳性结果,这是真的:主要终点达标,效应量 0.37(PANSS 总分比安慰剂多降 4.5 分)。但要知道两点:
—这个药是一种毒蕈碱 M1/M4 受体激动剂,和已经上市的同类药物属于一个大类。它的作用靶点并不是靠光遗传学"新发现"的,说它"由光遗传学直接催生",更多是在讲公司的出身和研发方法,而不是这颗药的来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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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第三条路:闭环脑刺激
2021 年,Scangos 等人在 *Nature Medicine* 报告:给一位难治性抑郁症患者脑内植入一个能"感知+刺激"的装置,当检测到与症状相关的脑电活动时,自动触发刺激。
这是一个很有希望的方向,思路确实来自"找到哪条环路、何时异常、怎样干预"的因果范式。但要看清:这篇论文的题目就写着"一位患者"。一个人的成功,离一种疗法还很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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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文章里另外两处要打折扣的数字
—"约 70% 的抑郁症患者被归为难治性":文章引用的数据是"真实世界缓解率只有 35%",然后推出"剩下 70% 被归为难治性"。这一步不对:一次治疗没有缓解,不等于"难治性"。难治性抑郁通常指试过两种以上足量足疗程的抗抑郁药仍无效,比例远低于 70%。—"世卫组织 2026 年数据:3.22 亿人患抑郁症":3.22 亿是世卫组织多年前发布的估计数字,我没有找到它在 2026 年更新为这个数的出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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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、对照 AI 和投资
第 ㊿ 篇讲过"硬件彩票",「有意思的生物学进展」第 07 篇讲过"AI 让做分子变便宜了,选对靶点没有"。光遗传学恰好补的是选对靶点这一环:它让人能在动物身上做因果实验,而不只是看相关。
但这篇文章也提醒了另一件事:一个好故事,最容易把"开创性的学术发现""能上市的药""赚钱的公司"三件事混成一件事。看脑病新药的公司,可以问四个问题:
—它的靶点有没有在动物身上做过"开-关"的因果实验?—它的技术,和最早那个开创性发现之间,到底是什么关系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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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、边界
—本文的核对依据是论文摘要、公司公告和行业媒体,不是完整的临床数据;MCO-010 和 ML-007C-MA 的数据以监管机构的最终审评为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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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、自测:合上文章回答
—胡海岚团队 2018 年的研究,用光遗传学完成了哪几步?—MapLight 的二期结果,为什么不能直接说成"光遗传学催生的药成功了"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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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、三行,留着复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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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条路 基因疗法 潘卓华2006开创→RetroSense→艾尔建→艾伯维AGN-151597,14人无明显疗效;Nanoscope是另一条线,27人待审
第二条路 找对靶点 胡海岚2018:外侧缰核簇状放电→光遗传诱发→氯胺酮阻断→Kir4.1新靶点(均为动物);MapLight二期效应量0.37
第三条路 闭环刺激 2021年1位难治性抑郁患者;看公司先问:因果实验、人体证据、效应量、和源头发现的真实关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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