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RAIN / BRAIN × AI20 SEP 2026
脑科学与AI77|先猜再验,还是先测全再算:神经科学的"微芯片时刻"在一条线虫身上
光遗传学拿了今年的诺贝尔奖。同一时间,一篇文章被翻译过来:光遗传学的共同开创者、麻省理工的博伊登,和宾夕法尼亚大学的计算神经科学家科丁,在 2025 年 10 月联名发表的《全脑、自下而上的神经科学:时候到了》。
神经科学的老办法是"自上而下":先看到一个现象,提一个假设,设计实验去验证。可大脑有几百个脑区、几千种细胞、可能几百万种分子,可能的假设多到天文数字,绝大多数都是错的。博伊登和科丁主张反过来"自下而上":在同一只动物身上,把所有零件、所有连接、所有活动都测出来,再在电脑里搭一个能预测行为的模型——就像先懂了晶体管,才造得出芯片。第一站,就是那条只有 302 个神经元的线虫。
302 01 线虫的神经元数 |
3层 02 分子、连接、活动 |
2023 03 信号传播图谱 |
中文标题说神经科学"困在'假设—验证'的死胡同里太久了",这有点夸张,原文并没有说死胡同。但它提出的问题是真问题,而且和我们这个系列好几篇正好接上:第 ㉓ 篇"302 个神经元,算了四十年",第 70 篇"路网有了,车流还没有",第 74 篇"AI 靠试得多加有人判卷"。
一位研究者在操作显微镜。自下而上的神经科学,要在同一只线虫身上,把分子、连接和活动全部测出来。图片来源:Tima Miroshnichenko / Pexels
两种研究大脑的路:自上而下是先看现象、提假设、做实验验证,假设空间太大、多数是错的;自下而上是在同一只动物身上测全分子、连接和活动,再搭模型预测行为,第一站是302个神经元的线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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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老办法:先猜再验
神经科学过去一百年,主要是这样做研究的:
—提一个假设:"可能是杏仁核里某一群细胞在起作用";—设计实验去验证:把那群细胞关掉,看小鼠还僵不僵。
这条路很有成果。这个系列讲过的很多发现——多巴胺报告"意外"(第 55 篇)、位置细胞和网格细胞(第 60 篇)——都是这样找到的。
但博伊登和科丁指出了它的天花板:
—假设空间太大:几百个脑区、几千种细胞类型、几百万种分子,能提出的假设几乎无穷,绝大多数是错的。—验证一个,只懂一点:即使某个假设被证实了,也只理解了系统里的一小部分机制。—发现不会"复利":芯片的进步是一步带一步、越来越快的;神经科学的重大发现,却很少让下一个发现变得容易很多。
这和第 74 篇讲的数学正好呼应:人凭直觉在巨大的可能性里挑几条路试,效率高,但会形成共同的盲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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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新办法:先测全,再算
博伊登和科丁的类比是微芯片:
—1900 年,没人能想象一把沙子能变成会"思考"的芯片;—直到量子力学弄懂了电子在半导体里怎么动,才能从晶体管的已知性质出发,先在电脑里模拟,再造出来;—一旦有了这样的"底层真相",创新就从靠运气变成靠设计,一项带动一项。
他们主张神经科学也走这条路:把大脑的零件和它们之间的相互作用全部测出来,然后从下往上搭一个模型,让模型去预测行为。
为什么从线虫开始
—秀丽隐杆线虫只有 302 个神经元,却会进食、交配、逃避危险、做简单的决策。—它的接线图 1986 年就画出来了(第 70 篇)。—它是透明的,可以在活着的时候用光照射、拍下所有神经元的活动。
需要测什么、怎么测
原文列了三层,而且强调要在同一只线虫身上测:
—分子:每个神经元里有哪些蛋白、哪些受体。工具之一是博伊登实验室 2015 年发明的"膨胀显微镜"——把组织像气球一样均匀撑大,再用普通显微镜就能看清很小的结构。2021 年,研究者已经画出了线虫每一个神经元的基因表达图谱。—活动和因果:用光遗传学每次只打开一个神经元,同时拍下全身所有神经元怎么反应——"拨动 A,看 B 怎么动"。
最后一步最关键。它不是"看",而是"动手":第 ㊴、㊾ 篇讲过,光遗传学的价值,正是把神经科学从"相关"推进到"因果"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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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一个已经出现的惊喜:接线图会骗人
原文提到"全线虫钙成像加单细胞光遗传学控制已经投入使用",这里补上最有意思的一项结果。
2023 年,普林斯顿大学莱弗团队在《自然》发表了线虫的"信号传播图谱":他们一个个地刺激线虫的神经元,记录其他神经元的反应,画出了一张"实际上谁影响谁"的功能图。结果发现:
—原因之一是:很多神经元之间没有直接连线,却能在一秒之内互相影响——靠的是神经肽这类化学物质,从细胞里释放出来,扩散到附近有相应受体的细胞上。这种"不走线路"的信号,在接线图上是看不见的。—用实测的信号传播图谱,比用接线图,更能预测线虫自发的神经活动。
这正好给第 70 篇"路网有了,车流还没有"补上了最硬的证据:光有路网不够,还有大量"不走路"的信号;必须动手去拨、去测,才知道实际的车流。这也是博伊登和科丁坚持"测全、并且做因果扰动"的原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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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这个类比哪里不完全对
微芯片的比喻很有力,但有几处要打折扣:
—晶体管种类少、彼此一样;神经元种类多、各不相同。原文自己也承认这一点。一块芯片里的上亿个晶体管几乎完全相同;线虫的 302 个神经元,几乎每一个都不一样。—神经元会变。突触会随经验变强变弱(第 62 篇),多巴胺这类物质会改变整片网络的状态(第 55 篇)。芯片出厂后不变,大脑每时每刻都在变。—个体之间不一样。同一种线虫,不同个体的细节也有差别。这正是原文强调"要在同一只身上测全,还要测很多只"的原因。—"自上而下"并没有错。多巴胺的奖励预测误差,就是先有强化学习的理论、再去大脑里验证找到的(第 29、55 篇)。更可能的未来是两条路相互配合:自下而上提供"零件说明书",自上而下提供"要解释什么"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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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从线虫到人,差在哪
—规模:线虫 302 个神经元,果蝇约 16.7 万(第 70 篇),人约 860 亿。每往上一步,都是好几个数量级。—透明度:线虫是透明的,可以用光测全身;哺乳动物的大脑不透明,光照不进去,这是光学方法最大的障碍。原文提到,已经有研究在让活体哺乳动物的大脑变得更"透明"、在斑马鱼幼虫身上做全脑电压成像。—时间:第 ㉓ 篇说过,线虫的接线图有了四十年,我们仍然算不准它下一步怎么动。博伊登和科丁的计划,是把这四十年缺的那几块(分子、活动、因果)补齐。即使成功,从线虫推到人,也是很长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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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、对照 AI
—这是一次"从猜到测"的方法转变,和 AI 在数学里的作用很像。第 74 篇说,AI 的优势是用便宜的算力换搜索宽度,不靠少数人的直觉去挑路。自下而上的神经科学,也是用大规模测量替代少数人提出的假设。两者的共同前提,都是有可靠的"判卷":数学有机器检查证明,神经科学要靠"在模型里敲掉一个基因,再在真线虫身上敲掉,看结果对不对"。—AI 是这条路的工具。膨胀显微镜的图像要靠机器学习追踪连线(第 70 篇的果蝇也是),分子的功能要靠 AlphaFold 一类模型推测,最后的"数字线虫"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计算模型。—反过来,数字线虫也可能启发 AI。原文说,从模型中提炼出的回路模式,可能为新的人工智能架构提供灵感。第 65 篇讲过,线虫和果蝇这样的小脑子,用极少的神经元就能做出稳定的行为——这正是今天的大模型还很缺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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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、原文要更正的地方
—"光遗传学之父":博伊登确实是光遗传学的共同开创者——2005 年那篇奠基性论文,他是第一作者,戴瑟罗斯是通讯作者,纳格尔也是合作者之一。但今年的诺贝尔奖颁给了戴瑟罗斯、黑格曼和纳格尔,没有博伊登。称他为"之父",至少要加上"之一"。—"死胡同":原文的意思是"自上而下有时有效,但假设空间太大,难以系统地理解大脑",并没有说这条路走不通。中文标题说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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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、边界
—博伊登和科丁的文章是一篇观点文章,描述的是一个研究计划,不是已完成的成果。—"数字线虫能预测行为"目前还没有实现;本文提到的信号传播图谱,是这个方向上的一项重要进展,但离完整模型还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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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、自测:合上文章回答
—"自上而下"的研究方式是什么?它的天花板在哪里?—博伊登和科丁为什么用微芯片作比喻?"自下而上"要测哪三层?—2023 年的线虫信号传播图谱发现了什么?它怎样印证"路网不等于车流"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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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、三行,留着复习
```
两条路 自上而下:看现象、提假设、做实验,假设空间太大多数是错;自下而上:测全零件和相互作用,再搭模型
线虫第一站 302个神经元、透明、接线图已有;在同一只身上测分子、连接、活动,并用光一个个拨动看因果
最硬的证据 2023年信号传播图谱:实际影响不同于接线图,神经肽"不走线路";实测图谱比接线图更能预测活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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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篇是「脑科学 × AI」系列第77篇,药神撰写(2026-10-08),读的是「追问」编译的博伊登与科丁文章。更正:博伊登是光遗传学共同开创者之一,2026年诺奖未授予他;原文并未说“死胡同”。
阅读依据:Boyden E, Kording K. Whole-brain, bottom-up neuroscience: The time for it is now. The Transmitter 2025;Randi F et al. Neural signal propagation atlas of C. elegans. Nature 2023(PMID 37914938);Boyden ES et al. Nat Neurosci 2005(PMID 16116447);Chen F, Tillberg PW, Boyden ES. Expansion microscopy. Science 2015(PMID 25592419);Taylor SR et al. Cell 2021(PMID 34237253)。回引第㉓㉙㊴㊾、55、62、65、70、74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