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对一个说法,多数人第一反应是问:它对不对?
这一步其实太早了。更该先问的是:这个说法,属于哪一类?因为不同类的说法,要用完全不同的方式对待。搞错了类别,后面全盘皆错。
这篇文章做一件事:把世界上的说法分成两类,说清每一类该怎么办,最后落到一个常被弄错的问题上——算命、中医,到底属于哪一类。
分类的标准只有一条:这个说法,能不能说清"出现什么结果,就算它错"。
可证伪:它能指出一个会推翻自己的结果。比如"这药能退烧"——吃了不退,就算它错。因此它可以被检验。
不可证伪:没有任何结果能判它对错。比如"信则灵,不信则不灵"——不论发生什么,它都成立。因此它无法被检验。
这条线不判断对错,只判断一个说法有没有资格进入检验。它决定了接下来该用什么方法。
对可证伪的说法,人类有一套成熟的检验方法。它的核心是两台机器:
第一台,逻辑演绎证明:从公理出发,一步步推出结论,环环相扣,得到"必然如此"。数学是它的产物。
第二台,实验:控制变量,逼问因果,用观测结果去检验一个猜想——这就是证伪。
一个可证伪的说法,恰当的处理不是"信"或"不信",而是送进这两台机器,让结论随检验结果走:经得起检验的留下,经不起的淘汰,还没检验的就标注"暂无结论"。
另一类说法,本就没有可证伪性。
这是不是爱情、你的人生有什么意义、什么才叫美——这类问题,找不到任何观测结果来判它对错。科学的两台机器在这里都用不上。
需要明确的是:科学方法只能检验一部分事情,本就有它够不到的地方。这不是科学的缺陷,而是它的适用边界。承认这条边界,是诚实。对这一类说法,恰当的态度是不借科学之名下裁决,也不假装它已被验证——它属于价值、体验与选择,另有安放之处。
现在回到最容易被弄错的地方。很多人把算命、中医,归进上一节"科学够不到"的不可证伪那一类。这是一个需要纠正的分类错误。
算命是可证伪的。它的预测完全可以事先写下、事后对账:让它明确说出"某人这个月会升职",到月底一验便知。这样的检验做过很多次,结果是不成立。
中医的具体疗效主张,也是可证伪的。"某个方子治某种病",本可以用对照试验来验:一组用方,一组不用,比较结果。青蒿素正是走完了这条路——从古方拿到线索,经现代实验反复检验,最终确认为真药。它说明中医里能被检验的部分,检验之后就是真知,不需要额外的标签来保护。
所以,算命和中医的疗效主张,都落在可证伪这一类。它们与"人生意义"有本质区别:后者是科学够不到,前者是科学够得到、只是尚未(或不愿)接受检验。
弄清了四类归属,一句流行的话就露出了问题:"算命、中医,科学也证明不了啊。"
这句话把一个可证伪、只是尚未受检的东西(第四节),说成了不可证伪、科学够不到的东西(第三节)。它借用"科学有边界"这个关于第三类的事实,去替一个本属第四类的说法,免去被检验的义务。——这就是概念偷换:两个不同类别,被一句话悄悄合并。
还有一层更值得注意:"证伪"这个词,同时出现在两处——它既是第二台机器的运行方式(怎么验),又是分类的标准(够不够格被验)。正因一词两用,这两件事极易被混为一谈。分清它此刻指的是哪一个,偷换就无处藏身。
方法可以收成一句话的判断,加上两种处理。
先用一句话给任何说法定类:"出现什么结果,你就承认它错?"
答得出,且本有观测后果 → 可证伪。送进检验,结论随证据走;未验就说未验,别当定论,也别升级成"永远无法验"。
答不出,且本无观测后果(如意义、美)→ 不可证伪。承认科学够不到,不下科学裁决。
答不出,却本有观测后果(如算命、中医疗效)→ 属可证伪,只是拒绝受检。该做的是请它接受检验,而不是接受"科学证明不了"这个说法。
这套判断也适用于自己的想法。对手中每一个"我认为对"的结论,都可以问一句"出现什么就算我错":答得出,它才是经得起检验的判断;答不出,它暂时还只是一个未受检的信念。
世界上的说法分两类:可证伪的,去验;不可证伪的,承认够不到。
大多数争论之所以纠缠不清,是因为把两类混成了一类。
——先分类,再判断,顺序错不得。
— 红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