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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张牌,没有倒(科幻短篇)

— 一篇科幻短篇 · 红石

那些年,所有人都在谈同一个预言。

他们说,2030 年以后,以假乱真的伴侣机器人普及了,年轻人会一个接一个放弃真实的恋爱和婚姻;家庭这个细胞会瓦解,然后人类分岔——要么走向永生的"静城",要么走向国家生育工厂的"蜂巢"。他们把这套讲得那么顺,顺得像已经发生过一样。每个人转发时都点头:"这是历史的必然。"

我记得我也差点信了。直到那天晚上,阿禾把一只没洗的碗,重重地墩在我面前。

阿禾是我妻子。那天我们又吵架了。

为什么吵,现在我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——大概又是些谁忘了倒垃圾、谁说话太冲的破事。我记得的是她瞪着我,眼睛红红的,理直气壮地对我说了一连串的"不":"不,我没错。""不,这次我不让。""不,你先说对不起。"

那几年,我身边的朋友一个个都"轻松"了。他们买了伴侣机器人,那东西叫"知你",永远温柔,永远赞同,永远不会在深夜里把一只脏碗墩在你面前。他们说,你看我多省心,再不用吵架,再不用哄,再不用忍。他们一个个,安安静静地,退出了真实的关系。

预言就是从这里开始应验的。第一块骨牌,据说就是被这种"不会伤人的完美陪伴"温柔推倒的。我看着他们,有时候也羡慕。真的。跟阿禾吵一架,能累得像跑了十公里。

可就在那个墩碗的晚上,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
那个宏大的预言,赌的是每一个人都松手——每一块骨牌,都乖乖地把身后那块推倒。它算准了人性会怕麻烦,会选轻松,会用一个不会拒绝你的东西,去替换那个总跟你作对的活人。

但它算漏了一件小事:一张牌要倒,得它自己愿意倒。而阿禾这张牌,偏不。她还在跟我吵,还在冲我喊"不",还在为一只碗跟我较劲到半夜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她还把我当成一个值得她生气的、真实的人。说明我们之间那点麻烦的、滚烫的东西,还没死。

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,忽然没那么想吵了。我说,对不起,垃圾我明天一早就倒。她愣了一下,别过脸去,小声说,早知道你这么怂,我刚才还凶什么。然后我们俩,莫名其妙地,都笑了。

后来的很多年,那个预言,一半应验了,一半没有。

远处真的起了一座静城,据说里面的人选择了永生,永不衰老,也永不再爱得那么用力,因为他们再没有什么会失去。也真的有了生育工厂,用人造子宫,替那些不再组建家庭的人,把下一代定量地生产出来。预言里的两条路,都在别处,真实地发生着。

可它们没能发生在我家。

因为我和阿禾,始终没舍得松手。我们买过"知你",但只把它当个会讲笑话的音箱——它太顺了,顺得没意思。真正的日子,还是我俩自己过:吵架,冷战,和好,为孩子该报哪个班争得面红耳赤,在对方生病时熬夜。麻烦,脆弱,处处是妥协。可正是这些麻烦,一天一天,把我们这一小块,从那条据说必然要倒的多米诺里,稳稳地拖住了。

你看,历史的必然,从来管不到一间厨房。它是天气,是远方的一片光;而阿禾墩在我面前的那只碗,是我伸手就能够到的、活生生的现在。


那些讲得天衣无缝的预言,总爱说"这是必然"。可它们赌的,不过是每一个人都会怕麻烦、都会松手。它们算得到潮水的方向,算不到一间厨房里,一个女人为什么还愿意为一只碗冲你发火。宏大的终局是天气,你我左右不了;但今天要不要好好爱身边这个会跟你吵架、会对你说"不"、也因此才无比真实的人——那从来是你自己能握住的决定。第一张牌会不会倒,不取决于那个说得再顺的预言,只取决于此刻的你,肯不肯伸手,把眼前的人,再抱紧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