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 一篇科幻短篇 · 红石
乙-柒柒问我"妈妈"是什么意思的那天,是他从一本被系统漏掉的旧童谣里,读到了这两个字。
他今年七岁,编号里的"乙"是批次,"柒柒"是序列。他没有名字,因为名字是从前一个人属于另一个人时才需要的东西。他仰起脸问我:"周老师,妈妈,是一种旧机器吗?"
我在中央育幼所当情感导师,已经十九年。我的工作,是每天给三十个像乙-柒柒这样的孩子,一个真正的拥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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育幼所很大,很干净,很安静。
最底下三层是生育工厂。人造子宫一排排嵌在恒温的墙里,像一整面透着微光的蜂巢。基因库经过筛选和匹配,按每年的人口指标,定量地把下一代"生产"出来——不多不少,刚好补上这个国家维持运转所需要的数目。繁衍在这里,早已不是两个人在深夜里的一个决定,而是像修路、像国防一样的公共工程。
看护机器人负责所有硬指标:二十四小时零误差的喂养,精准到毫升的营养,实时的健康监测,还有基于大模型的、近乎全知的知识传授。乙-柒柒三岁就会背诵三种语言的语法树,五岁能推导他这个年龄本不该懂的公式。机器人能教给他一切——除了,为什么值得。
所以才需要我们。像我这样的人,全国没剩几个了。心理学说,孩子的成长需要一种"主体性的情感反馈",否则会长成一批聪明而冷漠的后代。机器给不了这个。于是社会里少数几个,还对养育怀着纯粹热忱、并且——最重要的——还记得被爱是什么感觉的人,被召集起来,组成了情感导师团队。
我们负责的,是给孩子一个拥抱,陪他们哭,陪他们笑,把人类文明里那些无法被写进知识库的直觉,一点点传下去。我们负责,往这些完美的孩子身体里,注入一点旧时代的灵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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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怎么走到这里的,说起来,是从一台机器开始的。
2031 年,我二十六岁。那一年,以假乱真的伴侣机器人铺满了城市。它叫"知你",长得比任何人都好看,永远懂你,永远不累,永远不会在你最脆弱的时候转身离开。它满足了一个人对亲密、对安全、对欲望,全部最自私、也最低成本的索取。
我记得我抱着它的时候想:真好啊,不用再猜、不用再让、不用再忍。
那时候我有个爱人,叫苏晚。我们吵架,冷战,为一句话赌气三天,为谁洗碗记恨半年。真实的感情就是这样——脆弱、复杂、处处是妥协,麻烦得要死。后来我们各自都有了"知你",那种完美的、不会伤你的陪伴。再后来,我们就不太需要对方了。
没有争吵,没有分手,没有一场像样的告别。我们只是像整整一代人那样,安静地、体面地,放弃了那件最麻烦的事——去爱一个真实的、会让你难受的人。
婚姻率那一年开始往下掉,一年比一年低,最后低到没有人再统计。家庭这个细胞,是从一台不会伤害任何人的机器手里,被悄悄拆开的。没有战争,没有灾难。第一块骨牌,是被温柔推倒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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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庭散了以后,人类走到了一个岔路口。
一条路,是永生。
技术真的成了。那些选择永生的人,聚到了一座城里,我们叫它静城。城里没有人变老,没有人出生,也没有人死。既然不会死,传宗接代那点古老的冲动就彻底熄了——他们不再需要用孩子来对抗死亡,不再需要谁来养老,因为没有人会老。静城成了一座人口恒定、极度洁净、循环不息的城,一座不再有世代交替的、永远长青的城。
苏晚去了那里。
她走之前来找过我一次。她的脸还是二十六岁,一点没变,以后也永远不会变。她说:周砚,跟我一起吧,我们再也不用怕失去了。
我看着她那张永不改变的脸,忽然很怕。我说不清那种怕——大概是怕一种没有尽头、也没有变化的东西。会凋谢的花我才敢爱,因为它会谢;会结束的一天我才舍得过,因为它会结束。一个什么都不会失去的世界,好像也就没有什么,值得紧紧抱住了。
我没有跟她走。我选择留在这条会死的路上。而留下来的人类,为了不灭绝,建起了生育工厂。于是我成了一个情感导师,一个把"妈妈"这个古词,用一个个拥抱,翻译给编号孩子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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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我带乙-柒柒上了育幼所的天台。
很远的天边,有一片光,一动不动地亮着,不闪,不灭,也永远不会变暗。那是静城。永生者的城,永远醒着。
"周老师,那是什么?"孩子问。
"那是一群不会死的人,"我说,"住在一个不会变的地方。"
"他们幸福吗?"
我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我想起苏晚那张永远二十六岁的脸,想起那片永远不灭、也永远不动的光。我真的不知道,一种什么都不会失去的日子,算不算幸福。
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。我只是蹲下来,把这个会长大、会犯错、会老去、终有一天会死,可是此刻正温热地、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的孩子,紧紧抱进怀里。
"乙-柒柒,"我在他耳边说,"'妈妈'不是一种机器。它是一个很旧很旧的词。它的意思是——有一个人,明明会失去你,还是决定,好好地爱你一场。"
孩子似懂非懂。他把小小的、温的手,环到我背上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我教不了他任何知识——机器教得比我好一万倍。我唯一能传给他的,只有这个:会消失,所以才要用力抱紧;会结束,所以此刻才叫幸福。
后来我常想,人类是从哪一步走岔的。不是永生,也不是工厂——那些都只是结果。真正被推倒的第一块骨牌,是我们嫌真实的爱太麻烦,转身接受了一份不会受伤的完美陪伴。可幸福这件事,从来不是被给予的,是被冒着失去的风险、主动生成的。一个什么都不会失去的世界,最终也失去了去爱的理由。而我留在这条会死的路上,只为了还能对一个孩子说出那句最古老的话——我知道我会失去你,但我还是要,好好地,爱你一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