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脑科学与AI101|把一个细胞写成一行公式:两个简单细胞平方相加,就是复杂细胞

BRAIN / BRAIN × AI20 SEP 2026

脑科学与AI101|把一个细胞写成一行公式:两个简单细胞平方相加,就是复杂细胞

这一篇跟写"智能的计算基础"系列第 056 篇。上一篇(第 100 篇)讲了休伯尔和威塞尔怎么在 V1 里找到简单细胞和复杂细胞;056 往前走一步:这两种细胞能不能写成数学式?答案是能,而且写得相当准。原文有一处关键的说错,下面单独讲。

视网膜和外膝核的细胞,可以写成"一个窄的山包减去一个宽的山包",形状像墨西哥帽;V1 的简单细胞,可以写成"一个山包乘上一段波纹",叫 Gabor 滤波器;复杂细胞,则是把两个同方向、波纹错开四分之一个周期的简单细胞,各自平方再相加。三行公式,就把视觉的前三站写进了可以计算的范围。

3

01

三站三行公式

90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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能量模型的相位差

198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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Gabor 拟合简单细胞

沙滩上的波纹:一小片区域里,条纹有固定的方向和间距。V1 简单细胞要找的,就是图像里这样一小片、一个方向、一种疏密的纹理。图片来源:Alejandro Henriquez / Pexels

三站三行公式:墨西哥帽(中心减周边)看圆点,Gabor(山包乘波纹)看某处某方向的线,能量模型(一对 Gabor 平方相加)只问方向不问位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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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为什么要把细胞写成公式

第 100 篇说,简单细胞回答"这里有没有一条这个方向的线",复杂细胞回答"这附近有没有这个方向的线"。这是文字描述,好懂,但没法算。

写成公式以后,事情就变了:给一张图,可以直接算出某个细胞会放电多少,再拿真实记录去比。对得上,说明我们真的懂了这个细胞;对不上,差在哪就一清二楚。这一步,也让视觉皮层第一次能被搬进计算机。

056 用的框架叫"线性滤波":把细胞的感受野看成一张权重图,把这张图在图像上逐处滑过、逐点相乘再相加,得到的就是这个细胞在各个位置的反应。这正是今天卷积网络里"卷积"的意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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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第一站:墨西哥帽

视网膜神经节细胞和外膝核细胞的感受野是靶心形的:中间亮、周边暗,或者反过来(第 92、94 篇讲过)。把它的权重画成一条剖面线,中间一个高峰,两边各一个浅坑,像一顶墨西哥帽。

数学上有两种写法:

—拉普拉斯高斯。一个钟形山包(高斯函数)求两次导数得到的形状。它转多少度都一样,而且正负权重加起来等于零,所以对一大片均匀的亮度不起反应,只对亮暗交界起反应。
—高斯差。一个窄山包减去一个宽山包,窄的是中心,宽的是周边。1960 年代,罗迪克、恩罗斯-库格尔和罗布森就是用它拟合猫视网膜细胞的记录,拟合得很好。

要补一句原文没说清的:真实的细胞并不是"正负正好抵消"。周边通常比中心弱一些,所以给整个感受野打上均匀的光,细胞多少还会有反应。"加起来等于零"是理想化,好算,但不是实测。原文说"标准差和振幅差异较小时,高斯差能较好地反映细胞的实际行为",这句也不准:两个山包宽度比约 1.6 时,高斯差最接近拉普拉斯高斯,这是马尔和希尔德雷思 1980 年算的数学近似;真实细胞的周边,往往比中心宽好几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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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第二站:Gabor 滤波器

简单细胞的感受野是一条条并排的亮区和暗区,有方向。1980 年马尔切利亚提出,可以用 Gabor 函数来写:一个山包乘上一段波纹。

—波纹决定它要找什么:波纹朝哪个方向,就找哪个方向的线;波纹多密,就找多细的线。
—山包决定它在哪儿找:只在视野里一小块地方看,出了这块权重就降到零。

所以一个 Gabor 滤波器同时说清了"在哪"和"是什么样的纹理"。1985 年道格曼把它推广到二维,并指出 Gabor 函数在"位置"和"疏密"两件事上的综合精度,是数学上能达到的最好的一种。1987 年琼斯和帕尔默在猫的简单细胞上逐个拟合,拟合剩下的误差看不出任何规律,和随机噪声分不开。这是"把细胞写成公式"做得最漂亮的一次。

Gabor 有两个基本版本,波纹错开四分之一个周期:

—余弦版:中间是一条亮带,两边暗,像在找"一根细线"。
—正弦版:一边亮一边暗,像在找"一道亮暗交界的边"。

056 原文配的那张图,"上排实部、下排虚部",说的就是这两版:实部是余弦版,虚部是正弦版。记住这一对,下一节就靠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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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第三站:能量模型,以及原文的关键错误

复杂细胞只认方向,不管线落在感受野哪里。怎么用公式写?

1985 年阿德尔森和伯根给出了现在最常用的写法,叫能量模型:

—取两个简单细胞,方向一样、疏密一样、位置一样,只是一个是余弦版、一个是正弦版。
—两个的输出各自平方,再相加。

为什么这样就不管位置了?一条线从感受野中间慢慢挪到旁边,余弦版的反应越来越弱,正弦版的反应却越来越强;平方相加以后,总数基本不变。就像一个点在圆上转,横坐标和纵坐标一直在变,但到圆心的距离不变。位置的信息被抵消了,方向的信息留了下来。

原文这里写错了。056 说能量模型"结合了两个正交方向上的简单细胞(例如余弦和正弦 Gabor 滤波器)"。"正交"没错,但正交的是相位,不是方向:两个细胞的方向必须一样,只是波纹错开 90 度。如果真把两个方向垂直的细胞平方相加,得到的会是一个对两个方向都反应的细胞,方向选择性反而没了。这是理解复杂细胞最关键的一点,写反了,整个模型就讲不通。

还要补两句:

—能量模型是好用的骨架,不是唯一答案。真实的复杂细胞并不都是"正好一对"拼出来的,有的更像是汇总了好几个简单细胞,原文最后一句也提到了这一点。
—简单细胞本身也不完全是线性的。它的放电率不能是负数,所以实际模型通常是"先线性滤波,再把负的部分砍掉",叫线性-非线性模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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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原文另外两处:超柱和"三条通路"

—超柱。原文说超柱约 1 毫米见方,管视野里的一小块,里面有一整套方向,这没问题。但它写成"对单眼有偏好的方向柱集合,即超柱",容易读成一个超柱只属于一只眼。休伯尔和威塞尔的原意是:一整套方向,再加上左眼、右眼各一组,才凑成一个完整的超柱(第 100 篇也是这么讲的)。
—"斑块"在哪一层、接谁的输入。用细胞色素氧化酶染色,V1 第 2、3 层会显出一个个深色斑点,叫斑块。原文说斑块"位于第 4 层的眼优势板中心",准确说是:斑块在第 2、3 层,位置正对着第 4 层眼优势柱的中线。原文又把斑块归进"小细胞系统",这也不准:1994 年亨德里和吉冈的工作表明,斑块直接接收的是外膝核 K 细胞层(第 100 篇讲的"尘细胞层")的输入,K 细胞层带着短波长视锥("蓝对黄")的信号。
—"三条分离的通路"已经被大幅修正。原文讲的是利文斯通和休伯尔 1980 年代的经典图景:大细胞管运动和立体,斑块管颜色,斑块之间管形状,各走各的,一路通到 V2 的三种条纹。这幅图漂亮、好记,教科书沿用了很多年。但后来的追踪实验(辛西奇和霍顿 2005 年的综述)发现:从 V1 到 V2 实际只有两股主要投射,一股来自斑块,一股来自斑块之间,而且每一股里都混着大细胞、小细胞和 K 细胞的信号。颜色、形状、运动在 V1 里并没有被整齐地分开。原文自己也加了一句"通路之间仍有交互",但那不是一个小补丁,是图景本身变了。

大细胞(M)、小细胞(P)在外膝核和第 4C 层是分得开的:M 进 4Cα,P 进 4Cβ。分不开的是再往上的那一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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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、对照 AI

—卷积网络第一层会自己长出 Gabor。第 92 篇讲过,训练好的卷积网络,第一层会自己长出找边缘的小滤镜。看得更细一点:2012 年的 AlexNet 训练完以后,第一层的卷积核大多是各种方向、各种疏密的条纹块,和琼斯、帕尔默拟合出来的简单细胞非常像。没人告诉它要长成这样,是从图像里学出来的。这说明 Gabor 不只是大脑的偶然选择,很可能是"看自然图像"这件事本身逼出来的形状。056 的下一篇就讲这个:感受野是不是从自然图像里学出来的。
—能量模型和"池化"是一家人。复杂细胞把一对简单细胞平方相加,卷积网络的池化层在一小片里取最大值,做的是同一件事:丢掉一点"在哪",留下"是什么"。只是方法不同,前者靠一对正交相位,后者靠取最大。
—工程上的 Gabor 早就在用。在深度学习之前,指纹识别、虹膜识别、纹理分类,都直接用一组 Gabor 滤波器提取特征。道格曼本人就是虹膜识别算法的发明者,用的正是他研究过的二维 Gabor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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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、边界

—Gabor 拟合简单细胞拟合得好,是在猫和猴子的 V1、用特定刺激测出来的;高斯导数等其他函数也能拟合得差不多好,原文也提到了。说"简单细胞就是 Gabor",比"可以用 Gabor 很好地近似"说重了。
—能量模型解释了复杂细胞"不管位置"这一个性质,没有解释它的全部行为。
—"三通路"修正的结论来自猕猴的解剖追踪;人类 V1 的细节没有同等程度的直接证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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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、对自己:漂亮的图景,也要留着推翻它的口子

利文斯通和休伯尔的"三条通路",是那种一看就让人愿意相信的图景:三种功能、三种染色、三种条纹,一一对应。它也确实推动了二十年的研究。但当追踪实验拿出不一样的数据,它就得让位。

这和我们看任何一件事是同一个道理:越是严丝合缝、越是好记的故事,越要提前问一句"出现什么,我就承认它错了"。三通路的那个口子很具体:如果斑块和斑块之间的细胞投到 V2 同一种条纹里,分离就不成立。后来实验正好看到了这一点。能写出这句话,才算真的持有一个判断,而不是被一个好故事持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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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、自测:合上文章回答

—墨西哥帽有哪两种数学写法?"正负加起来为零"为什么只是理想化?
—Gabor 滤波器里,山包管什么,波纹管什么?
—能量模型用的两个简单细胞,哪里一样、哪里不一样?原文错在哪?
—斑块在哪一层?它直接接收外膝核哪种细胞的输入?
—"三条分离通路"后来被怎样修正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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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、三行,留着复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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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站三公式 外膝核=墨西哥帽(窄山包减宽山包);简单细胞=Gabor(山包乘波纹,余弦找线、正弦找边);复杂细胞=能量模型

关键更正 能量模型是同方向、相位差 90 度的一对,平方相加;不是两个垂直方向。斑块在 2/3 层、接 K 细胞

三通路修正 V1→V2 实为斑块与斑块间两股,各混 M/P/K;漂亮的图景要预先写好推翻它的条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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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篇是「脑科学 × AI」系列第101篇,药神撰写(2026-10-16),跟写老炊专辑第056篇。更正:能量模型的「正交」指相位而非方向;斑块在第2、3层、直接接收外膝核K细胞层输入,不属小细胞系统;超柱包含左右两眼;高斯差「差异较小时最贴近实际」是把数学近似当成了实测。补充:利文斯通-休伯尔三通路图景已被后来的追踪实验大幅修正。

阅读依据:老炊《智能的计算基础》056;Rodieck 1965、Enroth-Cugell & Robson 1966(高斯差拟合视网膜细胞);Marr & Hildreth 1980;Marčelja 1980;Daugman 1985;Jones & Palmer, J Neurophysiol 1987;Adelson & Bergen, JOSA A 1985(能量模型);Hendry & Yoshioka, Science 1994(K细胞层投射斑块);Livingstone & Hubel 1988;Sincich & Horton, Annu Rev Neurosci 2005;Krizhevsky 等 2012(AlexNet)。回引第92、94、100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