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RAIN / BRAIN × AI20 SEP 2026
脑科学与AI112|眼睛一转,东西还在原地:增益调节与坐标变换
这一篇跟写"智能的计算基础"系列第 069 篇,背侧通路第二篇。上一篇(第111篇)讲背侧通路怎么看出"往哪动",这一篇讲它怎么算出"在哪儿":眼睛一动,视网膜上的像就挪了,但东西在世界上没动,大脑得把"视网膜上的位置"换算成"世界上的位置"。顶叶做这件事的办法叫增益调节。原文有几处说过头或漏引,放在第五节。
顶叶神经元不搬感受野,只调音量:感受野仍然钉在视网膜上,眼睛看向哪里,决定它反应有多强。单个神经元说不清东西在哪,一群音量各不相同的神经元合起来,就能读出东西相对于头的位置。换坐标系靠的是乘法,不是平移。
1985 01 增益场:眼位只调反应强弱 |
1988 02 网络自己长出增益场 |
三层 03 眼位→头向→地点到世界坐标 |
头朝前,眼睛看向一边。同一个东西落在视网膜上的位置,要看眼睛朝哪儿才说得清它在哪。图片来源:Alexander Krivitskiy / Pexels
069 的三件事:增益场是什么、网络能不能自己学出来、怎么一层层换到世界坐标。各自的证据到了哪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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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为什么要换坐标系
你盯着桌上的杯子,然后眼睛往左一瞟。杯子在视网膜上的位置变了,可你不会觉得杯子动了;伸手去拿,手也不会跟着偏。
这说明大脑里至少存着几种"位置":
—视网膜坐标:像落在视网膜哪一点。V1、MT 基本都用这种。—以头为中心、以身体为中心:东西相对于头、相对于躯干在哪。转眼、伸手要用。—世界坐标(也叫异我中心):东西在房间里哪个位置,不管你站哪、朝哪看。记住"钥匙放在门边柜子上"要用这种。
原文的主线是:背侧通路从视网膜坐标出发,经过顶叶几层换算,最后交给海马用世界坐标存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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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增益调节:不搬感受野,只调音量
增益场是怎么发现的
1983 年安德森和芒卡斯尔、1985 年安德森、埃西克和西格尔(《科学》)记录猴子顶叶 7a 区和后来的 LIP 区神经元,发现一件怪事:
—每个神经元的感受野仍然是视网膜坐标的,光点打在视网膜同一处才有反应,眼睛转了,感受野跟着眼睛走。—但反应有多强,取决于眼睛此刻看向哪里。同一个光点、同一处视网膜,眼睛朝左看时它发放得猛,朝右看时就弱。—这种关系近似乘法:反应 ≈ 视网膜上的调谐曲线 × 一个随眼位变化的"增益"。
这张"眼位 → 增益"的图就叫增益场。单个神经元只报一个混在一起的数,说不出东西相对于头在哪;但一群增益场朝向各不相同的神经元放在一起,下游只要按权重加一加,就能读出"视网膜位置 + 眼位",也就是东西相对于头的位置。
1995 年布罗奇等人又发现,头的朝向也能这样调这些神经元的增益。1998 年斯奈德等人在《自然》上报告:LIP 的增益更多跟"身体参照"走,7a 有一批跟"世界参照"走。也就是说,顶叶不同区域已经在往不同的坐标系上靠。
网络自己就能长出来
1988 年齐普泽和安德森在《自然》上做了一个现在看来很有先见的实验:训练一个三层反向传播网络,输入是视网膜位置和眼位,输出要求是头中心位置。网络只按这个任务学,没人告诉它中间层该长什么样。训练完一看,隐藏层单元自己长出了增益场,和 7a 记录到的很像。
这和第106篇讲的 Yamins 2014 是同一个逻辑:只给任务、不给神经数据,模型里冒出来的表征和大脑对得上。齐普泽和安德森早了二十多年。
为什么用乘法:加法只能把两路信号叠在一起,乘法能让一路信号"决定另一路信号算不算数"。1996 年萨利纳斯和阿博特的模型(原文引的那一篇)证明,一群乘法神经元能把"视网膜位置 + 眼位"的各种组合铺开,下游再用简单的线性读出就能算出各种坐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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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三层换到世界坐标
罗尔斯 2020 年在《海马》(Hippocampus)上提出了一套从视网膜一路换到世界坐标的方案,每层用同一个手法:
—第一层:视网膜位置 × 眼位增益 → 以头为中心的位置。—第二层:头中心位置 × 头朝向增益 → 某个地标相对于你的方位。—第三层:地标方位 × 你所在地点的增益 → 空间视图的世界坐标,也就是"你看的是房间里哪一块",不管你站哪。
罗尔斯另加了一条:单靠增益调节,各种组合会表示得比较粗;如果再用第108篇那条"时间上挨着就连起来"的痕迹学习规则,把同一个世界位置的多种"视网膜位置 + 眼位"组合绑到同一个神经元上,换算会准得多。他在模型里演示了这一点。
这三层串联和痕迹规则都是理论加模拟,不是在猴子顶叶里逐层记录到的。比较扎实的记录证据是:7a 有世界参照的增益(斯奈德 1998),海马和海马旁回有对"看向哪一块"起反应的空间视图细胞(罗尔斯实验室 1990 年代末的记录),而且这些细胞在视野被遮住、甚至在黑暗中,仍能对"眼睛朝向那一块"起反应。2012 年基利安、尤特拉斯和巴法罗在《自然》上报告,猴子用眼睛浏览图像时,内嗅皮层有网格状发放的神经元。"内嗅的这些网格细胞经竞争学习变成海马的空间视图细胞"仍是罗尔斯一派的推测。
黑暗里为什么还能更新:眼睛、头、身体的运动本身就有信号(前庭、本体感觉、动眼指令)。只要换算链是通的,看不见东西时,用这些自我运动信号也能推算"现在面对的是房间哪一块"。原文说这让系统在黑暗或遮挡时仍能工作,方向是对的,但具体由哪一级完成尚无定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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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对照 AI
乘法门控是现代网络里的常用零件。2018 年佩雷斯等人提出的 FiLM 层,就是用一路条件信号(比如一句问话)去逐通道缩放另一路视觉特征的强弱,形式上和"眼位调视觉反应的增益"是一回事。注意力机制里的门控、LSTM 里的门,也都是"一路信号决定另一路信号算多少"。
坐标变换在 AI 里通常是显式算的:机器人先标定相机,再用矩阵把像素坐标换到世界坐标。大脑没有这样一个统一的矩阵,它用一群各带增益场的神经元,把换算"摊"在群体活动里。这样的好处是同一群神经元可以同时服务转眼、伸手、导航,坏处是单看一个神经元什么也读不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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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原文的几处问题
—"通过改变神经元的视网膜感受野,实现空间坐标的转换"容易误读。安德森 1985 年的关键发现恰恰是:感受野的位置不变,仍钉在视网膜上,变的只是反应强弱。说"改变感受野"会让人以为感受野挪到了头中心坐标。—"LIP、VIP 的神经元使用基于头部的坐标系统,而非视网膜坐标"说过头。LIP 多数神经元是视网膜坐标加眼位增益;VIP 则是从眼中心到头中心连续分布,1997 年杜阿梅尔等人在《自然》上报告其中一部分感受野不随眼睛走。笼统说"这些区域用头部坐标"不准。—增益场的发现和经典模型漏引。原文只引了萨利纳斯和阿博特 1996、罗尔斯 2020,没提发现增益场的安德森 1983、1985,也没提齐普泽和安德森 1988 那个网络自己长出增益场的实验;而后者正是这一节最该讲的"AI 和大脑对得上"的例子。—三层转换没标明是模型。原文"在第一层中……第二层……第三层……"读起来像记录到的结构,实际是罗尔斯 2020 的理论方案和模拟;"单纯增益调节有累积缺陷"也是他在模型里的比较。参考文献 [2] 漏了期刊名,应为 Hippocampus 2020;30(4):332–353。—"空间视图网格细胞"是罗尔斯的叫法。基利安等人 2012 年报告的是猴子浏览图像时内嗅皮层的网格状发放;把它们叫"空间视图网格细胞"、并说它们经竞争学习变成空间视图细胞,属于罗尔斯一派的解释,不是该实验的结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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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、边界
—增益场的乘法关系是近似描述,不同神经元偏离程度不一;"读出头中心位置"在实验里多靠群体解码和模型推断。—顶叶的坐标系不是一层一个、整整齐齐,同一区域内常常混着几种坐标,文中的"三层"只是一种理论分解。—海马空间视图细胞主要来自罗尔斯实验室的记录,其他实验室的重复与扩展仍有限;它和啮齿类位置细胞是什么关系,仍有争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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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、自测:合上文章回答
—眼睛往左一瞟,杯子在视网膜上的位置变了,为什么你不觉得杯子动了?—增益场里,"感受野"和"反应强弱"哪个随眼位变、哪个不变?—单个带增益场的神经元能不能告诉你东西相对于头在哪?一群呢?—齐普泽和安德森 1988 年的网络是按什么训练的?结果说明了什么?—罗尔斯的三层换算分别乘的是哪三种信号?哪些部分有记录证据,哪些是模型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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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、三行,留着复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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增益场 感受野钉在视网膜上,眼位只调音量;一群神经元合起来才读得出头中心位置
网络长出 Zipser & Andersen 1988:只按任务训练,隐藏层自己长出增益场,和 7a 对得上
到世界 眼位→头向→地点,三次乘法到世界坐标;三层串联与痕迹规则是 Rolls 2020 模型
```
本篇是「脑科学 × AI」系列第112篇,药神撰写(2026-10-29),跟写老炊专辑「智能的计算基础」第069篇,背侧通路第二篇。更正:增益调节不改变感受野位置,只改反应强弱;LIP 多数仍为视网膜坐标,VIP 为眼中心到头中心连续分布,原文「这些区域用头部坐标」说过头;原文漏引增益场的发现(Andersen 1983/1985)与 Zipser & Andersen 1988 网络;三层转换与痕迹规则为 Rolls 2020 理论与模拟,原文未标明;「空间视图网格细胞」是罗尔斯一派的叫法与解释。
阅读依据(2026-10-29 回查):老炊《智能的计算基础》069;Andersen & Mountcastle, J Neurosci 1983;Andersen, Essick & Siegel, Science 1985;230:456(PMID 4048942);Zipser & Andersen, Nature 1988;331:679(PMID 3344044);Brotchie et al., Nature 1995;375:232(PMID 7746323);Salinas & Abbott, PNAS 1996;93:11956;Duhamel et al., Nature 1997;389:845;Snyder, Grieve, Brotchie & Andersen, Nature 1998;394:887(PMID 9732870);Robertson, Rolls & Georges-François, J Neurophysiol 1998(空间视图细胞,未逐条回查);Killian, Jutras & Buffalo, Nature 2012(PMID 23103863);Rolls, Hippocampus 2020;30(4):332(PMID 31697002);Perez et al. FiLM, AAAI 2018。回引第106、108、111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