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EMICONDUCTOR / AI INVESTING14 SEP 2026
半导体与AI投资 31|不是越往后越难,是两个变量在动
关于 AI 会怎样一层层改造各行各业,流传最广的排法是这样的:先是内容,然后是软件,接着是组织决策,最后才是物理世界。越往后越值钱,也越难。
有判定程序的时候,AI 可以生成、自测、发现失败、修改、重测,一直到通过,全程不需要人。TOLERANCE 01 容错度·决定谁先用 | DECIDABLE 02 可判定性·决定走多远 | MISORDERED 03 三四层可能排反 |
这个排法直觉上很顺,我此前也是这么写的。但它有一个毛病:「难」不是一个可以测量的东西。
而一个不可测的变量,排出来的顺序就没法被证伪。说到底,它只是把「已经发生的先后」换个说法重新讲了一遍,并没有告诉你下一步会怎样。
所以这一篇要做的事很简单:把那个变量换掉,换成两个能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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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先换掉那个不可测的变量
我想用的判据是:这个行业有没有一个不依赖人的判定程序。
所谓判定程序,就是一个能独立回答「这次做得对不对」的检查器。它输出是或否,不需要品味,也不会有歧义。代码有编译器和单元测试,数学证明有形式化验证工具,一台设备有没有过热则是温度计说了算。
这个变量的好处在于它可以当场检验——你能不能把那个检查器写出来?写不出来,就是没有。
而它直接决定了一件事:AI 能不能自己迭代。
没有判定程序的时候,情况就完全反过来:每一次输出后面,都得站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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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但一个变量不够,真正在动的是两个
如果只用「可判定性」来排,会立刻撞上一个反例。
内容层是最先被 AI 大规模使用的,而内容层恰恰没有判定程序。「这篇文案好不好」,没有任何检查器能回答。那它为什么反而先被用?
因为它错了不贵。
也就是说,这里其实有两个完全不同的变量,此前被混成了一个笼统的「难度」:一个是容错度,也就是错一次有多贵,它决定人们愿不愿意先用;另一个是可判定性,也就是有没有机器检查器,它决定 AI 自己能走多远。
关键在于,这两个维度并不共线。而一维的「越往后越难」把它们压成了一条线,信息就丢在这个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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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四层重排:第一层和第二层其实是错位的
把两个变量同时放上去看,四层的样子就变了:
内容层和软件层看起来都很早,但它们早得不一样。
内容层早,是因为人们容忍它不被判定;软件层早,是因为它真的可判定。
所以前者的天花板由人的审核能力决定,后者不由。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前景,而原来那个排法把它们排成了相邻的两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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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更要紧的是,第三层和第四层可能排反了
传统排法把组织决策放在物理世界之前,理由是物理世界更难。
但按可判定性看,物理世界那一层的判定程序反而更硬。撞了就是撞了,良率是多少就是多少,温度超没超阈值,传感器说了算。
组织决策层没有这种东西。「这个审批批得对不对」「这条供应链决策好不好」,没有任何仪器能回答。
所以真正的差别不在难度,在障碍的性质:物理世界卡在代价太高、监管太严、硬件迭代太慢,这些都是非技术障碍;组织决策卡在根本没有判定程序,这是技术障碍。
而非技术障碍会随时间、资本和法规的演进慢慢松动,「没有判定程序」不会自己松动。
由此得到一个原来那个排法给不出的预测:一旦成本和监管这两道门被跨过,物理世界那一层的自动化深度,会比组织决策层更深、也更快,因为它有客观反馈,而组织决策层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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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组织决策层的那道关卡,是被人工造出来的
那组织决策层怎么办?
目前所有严肃的做法,其实都是同一件事:人先把判定程序造出来。
具体形态是给企业建一套本体(Ontology)。它不只描述有哪些对象和关系,更要规定什么关系是合法的、什么状态算异常、哪些动作在什么条件下才允许执行。Palantir 的核心产品就叫这个名字,它的做法是让模型看不到原始数据库、也写不了任意查询,只能操作本体里定义好的对象和一份白名单动作,写操作则默认先进入「待审」等人确认。
做完这一步之后,AI 就可以在这个人造的判定程序里自我迭代了——生成、评估、读失败、修改、重测。
但请注意这个链条的第一环。人先写规则,规则构成判定程序,AI 在判定程序内可以自我验收,而写规则这一步,仍然是人。
换句话说,自动化的边界正好落在判定程序的边界上。这不是巧合,是定义。
也正因如此,这一层有一个不常被讨论的经济特征:它是高固定成本结构。
建一套本体的工作量里,很大一块并不在「设计对象和关系」,而在把各个老系统里的脏数据清洗、去重、对齐到同一套语义上。据从业者的经验,这部分能占到整体工作量的一半以上,而它和每家客户的遗留系统一一对应,基本不可跨客户复用。
所以这里存在一个临界点:业务对象和流程的数量要多到一定程度,这套固定成本才摊得回来。在临界点之前,建这一层是负收益。
这件事对估市场规模有直接影响。这一层的市场,不由「有多少家企业」决定,而由「有多少家企业跨过了那个临界点」决定。这两个数可能差一个数量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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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、顺带一个反例,说明「确认」不只是技术问题
Costco 今年关掉了运营近十年的第三方导购平台 Costco Next,而它上一个财年第四季度的销售额还在同比增长近四成。
那个平台的模式是:由 Costco 筛选品牌、谈折扣,然后把会员送到品牌自己的网站上去下单。配送、客服、退货、保修,全部由品牌各自负责。
而会员每年付费买的,恰恰是「已经替你筛过、控过价、出了问题我兜底」。把确认责任让出去,等于把自己卖的东西掏空了。
反过来看,同一时期它在中国市场在推另一种第三方合作:与京东合作开设官方旗舰店,商品集中在一个入口,借当地成熟的支付与履约体系完成交易。
所以判据不是「自营还是第三方」,而是「确认责任在谁手上」。
确认这件事不只是 AI 的技术瓶颈,它本身可以是一门生意的定义。
这里要加一句限定。Costco 并没有公开解释关停的原因,所以「它是为了守住确认责任」只是一个解释,不是被证实的事实。另一种同样成立的解释是:那个业务就是不赚钱。而这两种解释的投资含义完全不同——前者说明管理层有纪律,后者只说明砍掉了一个小摊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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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、所以判断一家 AI 公司,该问什么
把两个变量合起来,问题就从「这家公司的模型强不强」变成四个可以查的:
第一,它进的那个场景,有没有判定程序?有的话 AI 能自己迭代;没有的话,每次输出后面都得站个人,人力成本会随用量线性增长。
第二,如果没有,是谁在造那个判定程序?造的人是不是它自己?造一次能覆盖多少次使用?
第三,错一次多贵?这决定客户愿意给多大的自主权,也决定销售周期有多长。
第四,临界点在哪?它的目标客户里,有多少家真的跨过了那个门槛?
最后这个问题最容易被跳过,也最致命。因为「潜在客户数」和「跨过临界点的客户数」,在 PPT 上长得一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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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、这篇怎么算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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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出现无判定程序领域的可靠自主迭代(不靠人审也能持续改善),第一节作废 |
| 若物理世界的自动化深度长期落后于组织决策层,且原因是技术而非成本与监管,第四节错 |
| 若本体类系统的建设成本被证明随客户规模亚线性下降,第五节的临界点论减弱 |
| 本文的四层划分为作者框架;本体建设的工作量分布、Palantir 的产品机制、以及 Costco 的案例,均来自公开报道与从业者的二手转述,本人未核一手财报与官方文档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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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、收口
旧的排法说,越往后越难。但「难」不可测,所以那句话其实什么也没排出来,它只是把已经发生的先后又说了一遍。
换成两个能查的变量之后,得到的是另一句话:
AI 先进入错得起的地方,然后在能判定的地方扎下去。
它的深度不由聪明程度决定,而由有没有人替它准备好一把尺子决定。
「尺子」这个说法要打个折扣:真实的判定程序往往不是一把现成的量具,而是一整套需要持续维护、还会随业务变化而失效的规则体系。这里只取它「能给出客观读数」的那一面。
而在没有尺子的地方,最贵的那道工序永远是:有人得看一眼,然后签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