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EMICONDUCTOR / AI INVESTING14 SEP 2026
利润记在这一家
风险压在另一家
Ben Thompson 在一档商业播客上讲了一个多小时的 AI 产业。听完我发现,他反复在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,只是每次换了一个行业的外壳:在这一轮里,风险和利润被记在不同的公司账上,而且连时间都不同步。
报表上看到的那个数字,和真实承担的那件事,常常不在同一个地方,也不在同一个时刻。
WHO 01 谁在扛周期 |
WHERE 02 折扣藏在哪 |
WHEN 03 费用什么时候落表 |
这不是会计技术问题。它决定了你以为自己在买什么,和你实际上在买什么。
SEMICONDUCTOR / 01
一、台积电不扩产,风险并没有消失
所有人都在喊算力不够,可台积电和存储大厂在建先进制程产能时一直很保守。很容易把这解释成性格谨慎。
他给的理由要硬得多:晶圆厂不是今天下单明天上线,现在投下去的产能要到 2028、2029 年才变成芯片。对台积电来说,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少赚两年,而是在需求高点建多了——一座厂能跑几十年,过剩产能会长期压在资产负债表上。
所以它选择不承担这个风险。
但风险不会消失,只会转移。
台积电把产能过剩的风险留在门外之后,这个风险就跑到了谷歌、亚马逊、微软身上。它们今天有客户、有需求,多拿到芯片就能多赚钱,可是没有芯片。它们承担的不是亏损,是"本该赚到却没赚到"——这笔钱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张报表上,所以它看起来像不存在。
这里长出一条可以直接用的判断位:
在一条产业链上,先找谁在扛周期。扛的那个位置估值最危险,把风险转出去的那个位置最安全。
这条比"有没有护城河"好用,因为它指向的是资产负债表上查得到的东西,而不是一个贴上去的标签。
顺带一个副产品:算力稀缺救了英特尔。过去找英特尔代工像买一份极贵的保险——芯片风险更大,还得派自己的工程师去帮它学怎么服务客户。没人会买。但当"拿不到台积电产能"造成的利润损失,大到超过了扶英特尔一把的成本,这笔账第一次算得过来。
SEMICONDUCTOR / 02
二、英伟达的降价,写在融资合同里,不在报价单上
第二个例子更隐蔽。
英伟达的毛利率一直高得惊人,这被普遍当成定价权的证据。但他指出:英伟达同时在给新型 AI 云厂商投资、提供融资,甚至为未来的算力需求兜底。
为什么要这么做?因为它替客户承担了一部分风险之后,这些公司的融资成本会下降,它们才有钱继续买卡。
折扣没有写进 GPU 的报价,而是藏在融资、担保和风险承担里。经济意义上,它仍然是一次降价。
这条给了一个可以当场执行的动作:当一家公司毛利率维持在异常高位,同时又在给客户提供融资、担保或回购承诺时,毛利率就不再是真实价格的度量。 真实价格等于报价减去它替客户扛的那份风险的价格。
要验并不玄:翻 10-K 里的承诺与担保条款、对客户的股权投资、应收账款账龄,把这几样折算回去,再回头看那个毛利率还剩多少。
SEMICONDUCTOR / 03
三、卖方今天记利润,买方以后才记费用
第三个例子是三个里最值钱的,因为它直接影响你在指数里买到的那个"盈利"。
假设存储价格涨了五倍。存储厂商把同样的东西卖出五倍的价钱,这笔钱今天就进它的利润表——于是一个本来接近大宗商品的产品,做出了八九成的毛利率。
而买方呢?科技巨头买下这些芯片和设备,会说这些东西能用很多年,于是把支出资本化,折旧摊到未来很多年慢慢入账。
同一笔钱,卖方今天记成利润,买方以后才记成费用。
按道理,一边多赚的就是另一边多花的,但会计上这两件事不会同时体现。结果就是:在建设期,指数的整体盈利被系统性地记多了。
他引过一个测算:如果这轮建设照现在的节奏继续下去,到 2033 年,光是这些 AI 投资产生的折旧,就可能吃掉这些公司现有业务创造的全部利润——而那个测算还假设现有业务能按过去的速度继续增长。
这一条同一周里被另一位基金经理在另一档访谈里独立说了一遍,措辞几乎一样。两个不相干的人从两个方向走到同一个结论,值得多看一眼。
怎么验:看几家超大厂的资本开支、折旧年限假设、以及折旧占营业利润的比例曲线。折旧年限被悄悄拉长,就是在延缓费用落表——这一项写在 10-K 的会计政策脚注里,每年都能比。
SEMICONDUCTOR / 04
四、从 See's Candies 到 BNSF——但这是他们的约束,不是你的
他用了伯克希尔的两个资产来解释谷歌为什么肯这么烧钱。
See's Candies 是漂亮得不得了的生意,利润率极高,问题是它吃不下更多资本;BNSF 铁路利润率低得多,却可以吞掉巨量资金,一年产生的绝对现金流可能比 See's 一辈子赚的还多。资本体量大到一定程度,你开始看绝对利润,而不只是利润率。
搜索业务很可能就是 AI 时代的 See's Candies:高毛利、轻资产、边际成本极低。而 AI 是 BNSF——重得多,但对应的市场可能大几个数量级。
这个类比是对的,但它的适用条件必须一起搬过来:
这是"钱多到没地方放"的人的约束,不是"还在挑标的"的人的约束。
伯克希尔和谷歌面对的问题是找得到地方放;绝大多数人面对的问题仍然是找得到高回报。把前者的解法搬到后者身上,是一次归因错配——你会因此放弃高 ROIC、轻资本这条本来正确的筛子,转去追逐资本密集的生意,而那正是他们被迫接受、不是主动选择的东西。
SEMICONDUCTOR / 05
五、潮水退去以后,留下的是 GPU 还是电网
最后一条是他自己最在意的,也是这一篇里唯一一条真正长期的。
他说,好的泡沫最终会留下某种长期资产。互联网泡沫留下了大量廉价光纤,后来的公司在上面长起来;铁路泡沫留下了铁路,一百多年后还在产生现金流。
那这一轮会留下什么?
GPU 几年就淘汰,数据中心一直在折旧。但如果最后留下的是大规模升级过的电网、天然气、核电和各种新的能源基础设施,那会是非常有价值的遗产。
所以真正该问的不是"泡沫会不会破",而是"潮水退去以后,我们留下了什么"。
这句话听起来像感慨,但它可以变成一个数:去算这一轮资本开支里,三到五年就折旧完的部分(芯片、服务器)和三十到五十年才折旧完的部分(电网、发电、输配)各占多少。 如果压倒性是前者,这轮退潮后留下的东西会比铁路和光纤少得多。
这个比例是可以查的,不是一个态度。
把五节合起来看,它们其实是同一条判据的五种形态:
利润记在谁的账上,和风险压在谁的肩上,这两件事要分开看。
台积电把风险转出去,利润留住;英伟达把降价藏进风险承担,报价留住;存储厂今天记利润,巨头以后记折旧;See's 和 BNSF 是同一家公司的两种约束;而这一轮资本开支的年限结构,决定了退潮后谁手里还有东西。
看一门生意,先问一句:这个数字是谁记的,那个风险是谁扛的,中间隔了几年。
三个问题都有地方查,不需要预测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