价值因子系列(一):先搞清楚你买的到底是什么
"买便宜的,别追贵的。"
这句话,巴菲特说过,格雷厄姆说过,你楼下炒股的大爷也说过。它太朴素了,朴素到你觉得它不需要被认真对待。
但过去五十年,华尔街和整个学术界,恰恰是把这四个字当成一门严肃的科学来做的。他们给"便宜"下了精确的数学定义,拿一百年的数据去验证它,把它打包成上万亿美元的基金产品,还因此拿了诺贝尔奖。
这个被工业化了的"买便宜",有个专门的名字,叫价值因子(Value Factor)。
你可能从没听过这个词,但你几乎一定买过它——你持有的任何一只"价值型基金""红利 ETF""Smart Beta 策略",甚至很多号称"低估值精选"的产品,拆到底层,跑的都是这一个因子。
所以在我看来,它值得你花十篇文章的时间,认真看一遍。因为只有看懂了它为什么有效、又为什么会失灵,你才知道自己手里那只基金,赚的是哪种钱、担的是哪种险。
这是第一篇,我先把"价值因子到底是什么"讲清楚。
格雷厄姆的"便宜",是一种判断;价值因子的"便宜",是一把尺子
格雷厄姆说买便宜,指的是这一家公司:它值一块钱,市场只卖你六毛,那四毛就是你的安全边际。这是一种判断——需要你读财报、看生意、算内在价值,一家一家地看。
但判断没法规模化,也没法验证。于是 1992 年,两位后来拿诺奖的学者,尤金·法玛和肯尼斯·弗兰奇,做了一件"暴力"的事:
他们不判断任何一家公司好坏,只做一件机械的事——把市场上所有股票,按"市净率"(股价 ÷ 每股净资产,P/B)从低到高排队,做多最便宜的三成,做空最贵的三成。然后回头看这一百年,这个只认"便宜"、不认好坏的机械组合,收益如何。
结果是:它长期跑赢了市场。 这个"最便宜三成减最贵三成"的收益差,就被命名为价值因子(学名 HML,High Minus Low)。
你品一下这里发生了什么:"便宜"从一种需要人去判断的手艺,变成了一把任何人都能拿起来、可测量、可回测、可打包成产品的尺子。 这是价值因子全部魅力的来源,也是它全部麻烦的根子。
一把好用的尺子,为什么会变成陷阱
因为一旦"便宜"被简化成一个可以自动排序的公式,三件危险的事就跟着来了——这也是这个系列后面九篇要一件一件拆的:
第一,你其实不知道自己赚的是哪种钱。 便宜的组合长期跑赢,到底是因为它承担了别人不敢担的风险(那溢价就该长期存在,但你得扛得住真实的痛苦),还是因为市场先生犯了错、定错了价(那这钱会随着越来越多人套利而消失)?这两个答案,指向完全相反的未来。大多数人买价值基金时,从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第二,尺子量的东西,正在悄悄变质。 今天被公式判定为"最便宜"的那一篮子公司,和格雷厄姆时代的便宜货,早已不是一类生意——里面价值陷阱、夕阳产业的比例越来越高(成分质量变化);更要命的是,会计准则跟不上无形资产(研发/品牌/软件费用化),账面价值 B 失真,P/B 把好公司误判成"贵"(定义失真)。这一条,正是价值因子在 2010 到 2020 年经历"失落十年"的核心原因。
第三,一把人人都在用的尺子,就不再值钱了。 当一个因子被写进论文、做成 ETF、人人套利,超额收益被交易掉(拥挤)。
而所有这些之上,还盖着一个最隐蔽、最致命的心魔——把历史回测跑出来的那个平均收益,当成了像重力一样永恒的物理常数。 这个心魔,和当年让两位诺奖得主亲手炸掉自己基金的,是同一种病。(这条我会单开一篇讲,它值得。)
这个系列,我想帮你建立的不是一个策略,是一副眼镜
我不是要劝你买价值因子,也不是要劝你别买。
我想做的是:让你在下一次看到"低估值""高股息""价值精选"这些词时,眼睛里能自动浮出几个问题——这个"便宜"是怎么定义的?它量的公司变质了没有?这条赛道拥挤了没有?我赚的是风险补偿还是纠错的钱?它的历史业绩,是规律,还是刚好?
因为说到底,价值因子和价值投资,差的就是一个格雷厄姆:一个是"统计意义上的便宜",认公式不认公司;一个是"这一家的便宜",认生意不认标签。看懂这两者的区别,你就不会再把一只回测漂亮的因子基金,误当成一次安全边际充足的投资。
下一篇,我们从第一颗雷开始拆:便宜的东西为什么会赢?——是它替你扛了风险,还是市场犯了错。
本文仅作投资方法的认知讨论,不构成投资建议。文中所涉价值因子、估值指标、历史回测均为机制层面的类型讨论;因子存在拥挤、衰减、长期跑输与深度回撤风险,任何历史规律都可能失效。具体标的、时点与数据须以严谨实证为准,本文不涉及任何精确数字或收益承诺。投资决策请以自身研究与合规边界为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