价值因子系列(二):一个问题,两个答案,两种命运
上一篇我们说清了一件事:价值因子,是把"买便宜"这门手艺,变成了一把可以机械执行的尺子——按市净率把股票从低到高排队,长期持有最便宜的那一端。
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这把尺子,凭什么长期有效?
先把事实摆平。从法玛和弗兰奇 1992 年的研究算起,往前回溯到 1920 年代,美股市场上"最便宜三成"相对"最贵三成"的组合,长期年化多赚了大约 3% 到 5%。而且这不是美国一地的巧合——1998 年他们又把十三个发达市场翻了一遍,同样的规律,在其中十二个里都出现了。时间够长,地域够广,这不像是运气。
问题在于,对于"为什么",学术界从一开始就分成了两派。而这两派的答案,通向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未来。
第一种答案:便宜是有代价的——你赚的是风险补偿
法玛本人是"有效市场"的旗手。在他看来,市场不会平白无故给你送钱。如果一类股票长期多赚,那一定是因为它多担了某种风险。
顺着这个逻辑去看便宜的公司,画面是成立的:它们往往负债更高、盈利更不稳定、身处衰退的行业,或者正被坏消息缠身。这些公司有一个共同点——在经济最差的时候,它们跌得最狠。也就是说,它们身上的风险,不是能靠分散化消掉的个体风险,而是和整个经济同呼吸的系统性风险。
如果是这样,价值因子的那 3%–5%,就是市场付给你的辛苦费:你替所有人扛下了"在最坏的时候亏最多"的风险,市场用长期溢价补偿你。
这个解释有一个冷静的推论:这笔钱是真的,但你得用真实的痛苦去换。 它不会消失,因为风险不会消失;但它也不会轻松到手——它恰恰会在衰退里、在你其他资产也在缩水、你最想割肉的那一刻,让你亏得最多。
第二种答案:便宜是被冤枉的——你赚的是别人的错
另一派——以 1994 年 Lakonishok、Shleifer、Vishny 三人的研究为代表——给出的答案几乎相反。
他们的观察是:投资者会犯系统性的错误。人有一个根深蒂固的毛病,叫过度外推:看到一家公司过去几年高增长,就默认它会一直高增长下去,于是把价格捧上天;看到一家公司乏善可陈,就默认它会一直平庸下去,于是把价格压到不合理的低位。
于是"贵"的那一端被过度乐观买贵了,"便宜"的那一端被过度悲观错杀了。价值因子之所以赢,是因为现实往往没有想象的那么糟——那些被压低的便宜公司,后来交出的业绩比市场预期的好,价格于是慢慢修复。
这一派拿出的证据是:按传统的风险指标衡量,便宜的公司并不比昂贵的公司更危险,可它们就是多赚了。既然多赚不来自多担风险,那就只能来自定价错误的修复。
这个解释的推论同样冷静,但方向相反:这笔钱是别人送的,所以它不保证一直在。 一旦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这个错误、涌进来套利,错误就会被抹平,溢价也随之变薄,甚至消失。
一个诚实的结论:大概率两者都是,且比例在变
如果你希望我给一个干净的答案,说价值因子"就是风险"或"就是错价",我给不了——因为诚实地看,两边都有证据,而且各自都留着没解释干净的角落。
纯风险派有一个解释不了的尴尬:如果便宜等于危险,那么最濒临破产、最"危险"的那批股票,收益本该最高。但 2008 年 Campbell 等人的研究发现,恰恰相反——最接近财务困境的公司,长期收益反而更低。这一刀,切在纯风险故事的软肋上。
而纯错价派也回避不了一个事实:便宜的组合在 2008 这种真正的系统性危机里,确实会跟着经济一起深跌。这说明它身上确实背着风险,并不全是被冤枉的。
所以更接近真相的说法是:价值因子的溢价,一部分是风险补偿,一部分是纠错的钱,两者混在一起,而且混合的比例会随时代变化。 这个"说不清的混合"听起来不令人满意,但它恰恰是这件事最重要的性质——因为它直接决定了:你用这把尺子赚来的钱,有多少是稳的,有多少是会蒸发的。
下一篇,我们把这件事落到你自己身上:这两种钱,对你的持有时间、你的回撤准备、你的仓位大小,意味着完全不同的三件事。在买入之前,先搞清楚你赚的是哪一种。
本文仅作投资方法的认知讨论,不构成投资建议。文中所涉价值因子、估值指标、历史回测均为机制层面的类型讨论;因子存在拥挤、衰减、长期跑输与深度回撤风险,任何历史规律都可能失效。具体标的、时点与数据须以严谨实证为准,本文不涉及任何精确数字或收益承诺。投资决策请以自身研究与合规边界为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