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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价值死了,是量它的那把尺子,刻度坏了

价值因子系列(五):失灵的第二个方向——定义失真

上一篇说的是"便宜篮子里的公司变质了"。这一篇说一个更隐蔽、也更硬核的问题:就算公司没变,量它的那把尺子本身,刻度已经坏了。

价值因子最经典的度量,是市净率——股价除以每股净资产。分母那个"净资产"(账面价值 B),来自会计报表,代表一家公司的资产减去负债。在重资产的年代,这个数字是靠谱的:一家钢厂的账面价值,大致对应它厂房设备的真实价值。

问题出在会计准则处理"无形投入"的方式上。

一家公司花钱做研发、打品牌、写软件、买用户,这些支出在会计上不是被当成"资产"记下来,而是被当成"费用"当期一笔勾销。厂房算资产,会留在账面上、慢慢折旧;但研发和品牌,花完就从账面上消失了,哪怕它们创造的价值能持续几十年。

于是一件荒谬的事发生了:一家花了二十年砸出强大品牌、专利和软件平台的公司,这些真正值钱的东西在账面上几乎为零,它的每股净资产(B)极小甚至为负——于是市净率极高,被价值筛选器判定为"很贵",哪怕它是一台印钞机。反过来,一家守着大量厂房、却在被时代淘汰的旧公司,账面价值虚高,市净率低,被判定为"便宜"。

这把尺子,系统性地把最好的轻资产公司错标成"贵",把正在衰败的重资产公司错标成"便宜"。 它量的不再是真正的便宜与昂贵,而是"资产轻还是重"。

这不是小问题。因为过去三十年,恰恰是无形投入超越有形投入的三十年——按经济学家 Corrado、Hulten 等人的测算,美国企业投在无形资产上的钱,早已超过投在厂房设备上的钱。也就是说,在会计尺子失真最严重的时候,经济恰好整体倒向了它量不准的那一侧。

这给"价值因子已死"提供了一个非常有力的另一种解释。2019 年,会计学者 Lev 和 Srivastava 的研究(《Explaining the Recent Failure of Value Investing》)指出:如果你把被费用化的无形投入还原、重新计入账面价值,再去构建价值因子,那个"失落十年"里价值的惨败,会被修复相当大一部分。Arnott、Harvey 等人 2021 年那篇标题就叫《Reports of Value's Death May Be Greatly Exaggerated》(价值之死的报道,可能被大大夸大了)的论文,也指向同一件事:价值的超额收益并没有消失,是市净率这个粗糙的定义,跟不上经济结构了。

到这里,要保持冷静,把话说完整——因为这件事有争议,不能只讲一半。

法玛和弗兰奇本人做过反驳:他们试着用各种方式调整账面价值,发现并不能完全解释价值的长期低迷。也就是说,"定义失真"是真实的、是重要的原因之一,但它未必是全部——里面可能确实还叠着"成长股基本面真的更强"这样的成分。诚实的结论是:尺子坏了是真的,但不能把所有责任都推给尺子。

那么对你意味着什么?两条。

其一,别用单一的市净率去判断"便宜"。 对无形资产密集的现代公司,市净率几乎是失效的。换用自由现金流收益率、EV/EBIT、或多个估值指标交叉验证,你看到的"便宜"会真实得多。很多号称"低估值"的产品,底层还在用最原始的 P/B——你要知道它量的其实是什么。

其二,也是更本质的一条:"便宜"从来不是一个客观的读数,而是一个依赖定义的判断。 定义变了、时代变了,同一个数字的含义就变了。这正是机械因子和真正的价值投资之间那道最深的裂缝——因子相信公式恒定,而好的投资者知道,公式底下的东西一直在动。

下一篇,看失灵的第三个方向:当一把尺子人人都在用,它本身就不再值钱了——拥挤。

本文仅作投资方法的认知讨论,不构成投资建议。文中所涉价值因子、估值指标、历史回测均为机制层面的类型讨论;因子存在拥挤、衰减、长期跑输与深度回撤风险,任何历史规律都可能失效。具体标的、时点与数据须以严谨实证为准,本文不涉及任何精确数字或收益承诺。投资决策请以自身研究与合规边界为准。